山居北马庵
□ 尚建军
夏天的时候,我到山里去度假。一位搞摄影的朋友介绍说:“去北马庵吧,那里很僻静,就住海成家。”
北马庵在太行深山的悬崖陡壁上,虽然有一条土路盘旋着可以上去“奔马”车,但既绕远又不安全。倒是在
村子下的一个山缝里,有一条石梯小路拉链似的,将两山缝合。顺着那“链条”一步步攀上去,虽费些脚力,但
却很近便。
我来到这个村庄时,村子里冷冷清清的,大概有十来户人家,错落着叠在山坡上。一位老太太和几个孩子
在村口的台阶坐着,看见我便说:“上来啦。”我打问海成家,老太太便对一个孩子说:“你领他去吧。”
海成家在村子的最下端,门外有几棵粗大的山楂树,树的下面是几溜湾弯的梯田的下面就是万丈悬崖围
成的峡谷了,常有云雾从那里升起。
海成是个木匠,白天在外做木工活,他的妻子和女儿在家。他的妻子很热情地说:“一般搞照相的都爱到
俺家,想吃什么尽管说,都是山里饭。”
海成的妻子很会做饭。中午的捞饭熬,焖的大米,那菜是去年秋天收摘的豆角,晒干了,要先焖两个小时,放
点粉条,还要擀些面片儿,放在一块熬,很特别,是山里人招待贵宾的饭。晚饭是玉子面糊熬南瓜。那玉子是
山上长的,金黄金黄,生长期长,又是用石磨磨的,糁很粗,熬的时间长,又黏又甜又香,就着腌溃的香椿和
山韭菜花,配着烙饼,真是大开胃口。
晚上,海成回来了。这是一位瘦高的汉子,唇上留着一横短须,笑眯眯的,说话很风趣,又很健谈。听我
夸他妻子饭做得好吃,便说:“你们城里人就怪着哩,专爱吃俺这山里饭。我吃了几十年也没吃胖,还是那肉好
吃。”
我带着一本摄影画册,他在那里翻着,一边看画一边评论。当翻到一页时,他凝视了一会儿,突发一声
喊:“这挂疙瘩树。”我凑过去看,原来是一位裸体模特扶着一棵枯树,细腻的肌肤与粗粝的树干形成了强烈的
对比,不知他是在赞叹这树还是那人。
大山是自然空调,尽管是三伏暑天,晚上睡觉还要盖被子,那夜又静,觉便睡得死沉,清早起来,神气格
外清爽。
搞摄影的最珍惜那早上的时光。一大早醒来,便先看天,是阴是晴,那太阳的光是白的还是红的,海成妻
子起得也很早,她会告诉你,每天的阳光都是不一样的。这像一位哲人说的话。
因为关注天气,就要看电视台的天气预报,而海成家没有电视机,就要跑到村庄最上面的一家去看。晚上
黑灯瞎火的,很不方便。海成便计划着也安个“锅”,接收卫星电视,还要能看河南台的《梨园春》节目。这天
下午,上来一辆“奔马”车,海成从车上跳下来,大声喊:“电视机买回来啦!”
有了电视机,海成家便热闹起来。每逢周末《梨园春》节目,便坐了一屋人。海成是位戏迷,大声地评论
着,给每一位擂台参赛者打分,熟悉的唱段,大家都跟着唱,那在高山峻岭上练就的嗓音,在这寂静的峡谷里
回荡。
海成长年累月给别人做木工活,自家的却顾不上,他那床、柜都是老式的。他说他要做一套像样的家具,
就像城里宾馆的那样,让城里来的客人住得舒服些。他还准备盖两间西屋,专门作为客房。只是他担心地说:
“就怕盖好了,你们又不来了。”
海成的担心是多余的,现在城里人厌烦了城市喧嚣的生活,回归自然,追求恬淡,特别在暑天假期,进深
山避暑,到海边戏浪成了一种时尚。尤其在这高山上,那独行者,或捧一本古诗,或擎一管横笛,到林间散
步,在溪旁濯足,那结伴者,携一副象棋、扑克、或坐在院落内石桌旁,或高攀悬崖陡石上,拔手下兵炮车
马,观山涧云雾聚散,听林中鸟雀啼鸣,既能修身,又可养性,岂不善哉。
在这里住了几天,村里的大人、小孩便都熟悉了。知道谁曾发了一则征婚启事,招来个四川媳妇,如今和
媳妇又到四川做生意;那媳妇又把妹妹介绍来,都说生活比四川好。也知道谁和谁结伴到市里打工,干了一
年,却没领到工钱,看能不能找人催催。还听说谁家闺女上了职业中专,学的裁缝,毕业后出国打工了。小小
山村已不是封闭的世界。他们盼望着这里能尽早开发成旅游区,那样就不用出去冒险了。
我走的那天,村里人都出来送,站在崖边向我摆手。海成执意将我送下山崖,分手时说:“下次再来,我
那两间西屋就盖好了。”我对他说:“赶快盖吧,会有人来的,我还会来的。 |